拿什么安慰你，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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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慰绝症病人，是最让人词穷的活计。再高明的演讲大师用最滴水不漏的话术，怕也是会遭遇职业滑铁卢吧。够难为大家了。其实，怎么说都是错。
   生病这些年，学会了秉烛而行，在黑夜中独自摸索。然而，不管往哪方走，终没有通向一座孤岛，沿途收获不少安慰。细细回想，各种安慰又可分为几大派别：
   共情派是主流。视频里远方朋友还没开口已经红了的眼眶，听到治疗有进展电话那头比我更早一步的哽咽。大塑料桶里装满的来自同事农村老家的土鸡蛋，连夜煲好趁热送来的鸽子汤。公婆三伏天去药材市场根据偏方采购来一大包蒲公英夏枯草，目测够吃三年。从雍和宫白云观华岩寺纷至沓来各色开了光的手串符贴，以及鲜花，补品和慰问金。同一个世界，同一种善意。我虽独行，却并不孤单。
         但也有无数被击中的瞬间。当其他人在梦想岁月静好锦衣玉食或者功成名就的时候，我的奢望只是一个词“活着”。不敢长久地规划未来，不敢大声有底气地憧憬明天，这种割裂感会让人仿佛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中茕茕孑立。才明白世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终不会有人，因为路过你的路，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
      病情有波折情绪低落时最怕遇见藐视派。 “哎呀乳腺癌现在不死人啦，我的某某同学某某同事好多年前得了这病，现在都活得好好的。宋美龄也是这个病不也活到一百多岁吗？”想解释一下分期分型的理论，科学再进步，只是让某些癌种相对预后好一些，可却并不是小打小闹的头疼脑热。话到嘴边给硬生生咽回去了。
   夏虫不可语冰。面对此类人定胜天的安慰，表面淡然，内心的 OS 却是：“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火石没有落在自己脚背上。如果真的砸到自己，都 tm 的疼啊。真到那种境地，你怕心理承受力还不如我呢！” 后来日子长了，虽不能完全对此类不痛不痒的安慰释然，却已经能感染上几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借她们吉言，说不定我就是那能活到一百多岁的宋美龄呢？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邪修派主打一个死马当活马医，推荐来各种偏方。苗医藏医道医，病急乱投医，求的就是侥幸中的万一。人在绝境时，没有多少人会理性分析吧。看水碗的阿婆，算流年的道士，送来圣经的大姐，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闺蜜执意要陪我去广东南山寺，说是那里能量殊胜，曾使她的大学舍友肝癌晚期起死回生。我信她，但也祈祷永远不需要用上她。
      有个特别理性的亲戚，在我病情最严重的时候说，如果进展到最后实在受不了，她想办法去找三教九流的人搞点白粉止痛，至少可能会帮我好受一点，挽回些尊严。三分魔幻七分荒唐，这邪修式安慰虽令人啼笑皆非，但还真说到心趴上，莫名其妙给我壮了个胆托了个底。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透着黑色幽默的冷，但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不管黑粉白粉，能慰藉到我的就是好粉。只要能活下去，或者有尊严少痛苦地离开，凡夫俗子如我，哪能经得起多少诱惑？这世道，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形形色色的安慰们忽而灵验无比，忽而没啥鸟用。正如病人的心情，忽而通透，忽而绝望。也许他人的安慰就如阳光吧，永远照不到月球的背面。但总有些夜晚，月色因为折射出太阳的光线而皎洁温暖。它们彼此守望和慰藉。月亮本身不发光，却用清辉发出讯息：“宇宙磅礡而冷漠，我们的爱微小却闪烁。也许未来遥远在光年之外，我愿守候未知里为你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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