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发记

    许多年前看金庸《神雕侠侣》电视剧版，裘千仞的形象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童年阴影。稀疏的灰白长直配树皮般的老脸，精准吐得一口枣核钉，那模样辟邪兼可避孕。
    第一个疗程的化疗药对Ca细胞的攻击力暂且不论，对脑袋上那方天地却有立竿见影五雷轰顶之奇效。堪比意大利炮，摧枯拉朽。本就不堪中年危机摇摇欲坠的秀发，一根根，一缕缕，一团团地飘零在八方。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 Y% L* I' }4 c! B0 k( U. d   不敢梳头，心虚地用发夹把每一根存留的头发小心翼翼固定住，莫名存点侥幸，仿佛金屋藏娇一时，便可一世。
   然而倏忽几日间，更多的头皮像卧底几十年后终见天日，再也无法隐姓埋名。我默默地百度了一张裘千仞的照片，然后自拍了一张，想起一款老游戏“大家来找茬”。裘千仞本仞，简直形神兼备。参加超级模仿秀，必可凭惟妙惟肖夺冠。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磨磨唧唧让剩余不多的青丝们寂寞开无主，满城飞絮自飘零，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放它们早死早超生。我叫上儿子：“来，干脆帮我剃光了吧！”手起剃刀落，三千烦恼丝落地，灭绝师太重生。
+ u) {* K  f& k+ T$ v6 @   但居然想当灭绝师太还不够格，老辣韵味欠奉。摸着铁青泛微白的头皮，执一方镜端详，突然惊叹这鹅蛋脸型配这发型居然有几分《笑傲江湖》中仪琳的风采。“跟最美尼姑合个影！”儿子应声而来。
    突然深层次理解了何为“欲六根清净，需斩断烦恼丝”。削发为尼，落发为僧。物理意义上的断舍离，还真能让“本我”呼之欲出，坦诚相见。
" M' |: K, l9 o5 A    洗头变得简单。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伺候，摸着毫无城府的头皮居然有一种鲁智深豪气干云的坦荡潇洒。春夏之交的燥热与己无关，安枕一方清凉。除了美学功能缺失，光头其实颇具实用主义价值。
* g' V3 ~8 v" `2 ^1 ?8 {7 T    那一整个夏季，头皮是彻底放飞了自我的。对世界热烈奔放的爱，赤裸裸。一进家门，扯下汗津津的假发套，亮出灯球似闪着光的脑袋，听每一个毛孔自由地合奏“乐队的夏天”。
/ l7 h$ P8 w7 p, Z( V0 U: `5 ?    有一日小儿子的同学来做客，无意中瞅见了我来不及套上假发的头。我强装镇定：“没吓着你吧？像不像光头强？”小孩子半秒的诧异之后是天真无邪的笑容：“阿姨你好像奇异博士的那个师傅哟！就是这种光头！”童言无忌暖人心。动漫是当代小孩子的童话，诚不欺我。
1 o5 y9 R) X6 Q9 g: i7 @- _2 l    烈日炎炎套假发去医院化疗太遭罪，路上我就戴一顶小帽。肿瘤医院的大门陡然分隔出两个世界。融入那一大堆老弱病残歪瓜裂枣贪嗔痴慢疑之中，我索性摘下帽子，以病人的身份去适应，从大惊小怪到彼此见怪不怪。也许面对最真实的自己，才能接受最破碎的自己。放下美丑的包袱反倒多了点释然，斑驳的头皮是行走于另一种江湖的令牌。确认过眼神，遇上的都是一队的人。
6 _6 N+ j; S) o" B5 B    有一次做完化疗走出医院忘了戴帽子，凹着光头强的造型睥睨众生。走了一大段路发现回头率颇高，无数双眼睛行着注目礼，心里还颇有些小雀跃。恍然发觉是自己忘了戴帽子，哑然失笑，想起那句“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机敏如我，马上实践经典名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微笑着戴上小帽，蹬蹬蹬蹬踩着优雅的碎步扬长而去。内心为自己的淡定从容点一百个赞。我是光头，但是挺强。
3 _$ e% Z  |. T    结束一年多的化疗和靶向治疗后，头上那方天地终于开始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真真切切体会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珍贵。每一颗新芽的蠢蠢欲动，都是老天爷的馈赠。最初破土而出扎手的发茬，如几处早莺争暖树。过几日软软卷卷长得乱无章法，似浅草才能没马蹄。每一根发丝都拼劲全力，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废墟上摇曳生姿。它们如此不抛弃不放弃，我自然不能嫌弃。
5 _& R& K- `7 I6 I# @     到如今，虽然发量长势依然不喜人，发缝比大碗宽面还宽，但好歹已经从全头套式假发消费降级为轻薄些的假发片。时不时可以给友人表演一下“掀起你的头盖骨”的把戏。一次为了弥补因病耽搁的母爱，在欢乐谷赶鸭子上架陪小儿子坐过山车。我全程顾不上惊叫，抱着头誓死捍卫着假发片，唯恐它独自在风中凌乱，乱红飞过秋千去。为母则刚，一辈子甘愿做孩子和假发的守护天使。
, f5 I; h! H. D   年轻时对满头青丝呵护备至。内调外养，托尼老师的十八般武艺加上各种黑芝麻丸黑枸杞膏，甚至还在中年脱发时添置了遮盖发际线的粉扑神器。折腾了快半个世纪，天意却如刀，“剪短了我的发，剪掉了牵挂”。但我舍不得那牵挂。哪怕是要用艰难生长出的一丝丝白发，卑微地证明对滚滚红尘不绝的牵挂。
    低下头，低到尘埃里。那几缕乱发，是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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