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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癌二代 | 逃离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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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10 80 左手曦月右手清阳 发表于 2018-12-31 11:52:26 | 精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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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左手曦月右手清阳 于 2018-12-31 17:02 编辑

我是癌二代 | 逃离梦魇



癌二代这个词语,我在接触与癌共舞论坛之后很久才听说。而一旦知晓,它就像一把原罪的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

准确地说,我是癌三代。而且根红苗正。


一. 初露端倪

姥爷
我对癌症最初的认识来自于我的姥爷。

在六岁以前,我随姥姥姥爷一起生活。童年印象中的姥爷是一位黑瘦的老人,而且“瘦”的形象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强化。

妈妈告诉我,姥爷年轻时抗美援朝,从饥馑苦寒的朝鲜战场带回了胃病,之后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做烟火工程师,跟着摄制组风餐露宿,又接触有毒有害物质,所以1972年44岁时就得了直肠癌,做了手术。之后又得了胃癌,切掉了大半个胃。再之后做了胆结石手术,从胆囊里取出了十几块樱桃大小、外形规整的石头(并惊呆了医生)。然后查出结肠癌,切除了好长一段结肠……

那时我隐约明白,姥爷为什么这么瘦:这么多器官不断被割走,怪不得姥爷的肚子总是扁扁的。

可是姥爷看上去那么精神矍铄,切了肠子就多跑跑厕所,切了胃就饭后平卧养养,每天照样种花下棋,似乎癌症对于他只是一场重感冒。

然而妈妈说,姥爷那个年代,得了癌症就真的等于被判了死刑。因为治疗的条件还很落后,化疗的毒性也还很大。但那时的军医也真是勤勉尽责,一天好几次查看,恨不得守在病人身边。而且姥爷有一个信念:如果能手术就说明发现得还早,能根治,化疗再难受、中药再苦涩,都不是困难。因此,姥爷几乎每一次都是高高兴兴地躺到手术台上,切掉一块器官,迎来和癌症几个年头的和解。

妈妈还告诉我,姥爷生病的时候,姥姥寸步不离地守在姥爷身边照顾,并曾悄悄跪在佛前许了一个愿,把自己十年的阳寿转给姥爷。从那之后,姥爷十几年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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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从直肠癌中顽强康复的姥爷(左一)和于泽、邱必奎带领的八一电影制片厂烟火组凭借《风雨下钟山》获得第三届金鸡奖最佳烟火奖,颜碧君(右)带领的化妆组获得最佳化妆奖。斯琴高娃(中)则凭借《骆驼祥子》荣封影后。


舅舅
我上小学后,懵懵懂懂地知道舅舅做了手术,正在住院。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有一天被妈妈带到宣武医院的病房,里面乌泱泱好些人,是舅舅的同事正在探望。屋子里的空气浑浊得呛人。

三十多岁的舅舅正值年富力强,平时又高又壮得像一座山。而那一天,舅舅躺在病床上,肚子上缠着绷带,但他看上去精神很好,爽朗地笑着叫我的名字。

后来,舅舅瘦了一段,又胖回来,但一头浓密的头发变成了地中海。

又过了些年我才知道,那时舅舅被查出得了胃癌,而且已经到了三期。头发掉了是化疗的原因,因为姥爷并不谢顶。

二. 床前日子

小孩子不会总是记着某种疾病,因此在我的记忆里,癌症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我的家人邂逅了它,却几次战胜了它重返生活。这让我近乎骄傲。

直到2007年,我参加高考前。

离考试还有几天的时候,我听说姥爷住院了,但是妈妈和姥姥都说没什么大事,让我先安心考试。我考完试才知道,姥爷胃癌复发,贲门已经梗阻,吃不下东西。

当时的姥爷已经79岁,干瘦得像一片枯叶。但是301医院的主任看了姥爷的精神状态,觉得还可以做个手术,“搏一把”。

主要是,不做手术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这样,姥爷做了残胃切除手术,把仅存的胃全部切除,食道连接到空肠上。

我去看了病床上的姥爷,他精神依旧。我搜索着熨帖的话语对姥爷说:能做手术就是好事,之后咱又能好吃好喝了。

左手上小学时与姥姥、姥爷及两个表弟的合影。那时一家人还都在一起。

但是姥爷十几天后,我又被叫到301医院的急诊。原来,姥爷因为低蛋白状态,组织修复缓慢,手术吻合口崩开了。疤痕交错的干瘪的肚子上,有一道十厘米左右的口子。肠道的内容物泄漏沾染了一身,苍蝇甚至一直追进了301医院人山人海的急诊大厅。

因为这个吻合口瘘,姥爷在301医院住了一个半月,期间经历了伤口化脓、肺部感染、肠梗阻后造瘘,九死一生。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几乎每天陪在姥爷身边,给他捏捏脚,揉揉腿,感受着苍老皮肤下挣扎的生命。

那一个半月,是我和医院、和生死最初的亲密接触。我们旁边的病人来了又去,其中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跟着农民工的父亲和哥哥来北京讨生活。我对这男孩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他的父亲实在不容易:301医院的外科病房几乎紧俏到不托关系进不来,而他父亲面孔黝黑,衣服破旧,总是局促地站在男孩的床头,好像和周边的一切格格不入。

有一天早上,我鼓起勇气想带着给这位父亲和男孩的哥哥一块蛋糕和两听可乐,结果来到病房才知道,男孩因为术后不遵医嘱喝下半瓶水,当天凌晨腹腔感染去世了。

医生来查房时,我站在病房的窗帘后面流了半天眼泪。

好在,姥爷最终出了院,回家继续休养。肚子上的伤口还敞开着,露出一截粉色的肠管,平时用纱布盖住。每天,姥姥、姨妈、舅舅或我中的一个人会两次打开纱布,用碘伏清理伤口,再换一块新的纱布盖上。由于肠梗阻,姥爷的肚子上开了一个造瘘口,安装上假肛袋。每天要打开这个袋子清理掉排泄物,用温水清洗造瘘口,再小心封上袋子。如果因为姥爷腹部用力,肠子从造瘘口挤出来一些,还要轻轻用手还纳回去。

慢慢地,姥爷的伤口缩小了一些,又能站起来,缓缓地走路,晒晒太阳,少量地吃他喜欢的食物。但在一次与我下棋后,姥爷的腰椎出现病理性骨折(可能是将军将得太狠了),从此再没能站起来,在床上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

后来,姥爷病情恶化,胃癌进展导致弥漫性胃出血,在307医院的监护室度过了最后的两三天。我最后一次见姥爷时,他的手已经干瘪冰冷,握不住我的手。我忍着眼泪轻轻呼唤姥爷,但护士一刻不停地用吸痰管从姥爷口中吸出鲜血。他直直地盯着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两天后,我考完期末考试赶回姥姥家,看见姥爷已经变成了台案上的一张照片。

而姥爷肚子上的伤口,最终也没有愈合。

三. 宿命启示

在床前陪伴姥爷的日子,在我人生中留下了深重的印记。对于我的家人,同样如此。

姥爷去世后不久,姨妈病倒了。这在肿瘤患者家庭中其实是一个非常常见的剧情。

姨妈自幼身体羸弱。姥爷卧病期间,她一周数次赶早坐公交车来照看姥爷,下午再赶回去给孩子做饭。长期焦虑辛劳,肠胃早已不适。

这一次检查,医生在姨妈肠道里发现一个肿物,已经长到鸡蛋大小。

我在家中接到电话听妈妈说了这个消息,痛哭了一场:我的姨妈是那么善良的好人,为什么要让她再经历这些?

很快,姨妈在友谊医院接受了手术。令人意外的是,鸡蛋大的肿物竟然是良性,而它周围一个小的肿块却已经开始发生早期癌变。医生顺道给取了下来。有惊无险,甚至不必进行化疗。

可是姨妈的病,让我的一根神经绷紧了:

如果说姥爷得癌症是因为抗美援朝留下了胃病的病根,一辈子难以逃脱,而舅舅的胃癌是因为年轻气盛,加班加点工作顾不上吃饭,或是喝酒应酬损伤了胃黏膜——总还是有因可循的。但是姨妈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为什么癌症还不放过她?

我和妈妈探讨这个问题。妈妈说姥爷早年在301医院住院时,曾有医生看到姥爷多次患癌而舅舅年轻患癌,希望能检测一家人的基因,看是不是有什么遗传的因素。但那时,基因检测还是一个神秘而陌生的词汇,姥爷没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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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左手和妈妈。那时候还有一个可以撒娇的人。


我又问了姨妈和姥姥,姥爷有没有兄弟姐妹?姥爷的爸爸妈妈有没有人得癌症?结果得知,姥爷是遗腹子,还没出生父亲就去世了,留下他和一个姐姐。这个姐姐也在三四十岁的年纪,吐血死了。

我的心里一阵发紧:姐姐吐血而亡,这像是胃癌或肝癌的晚期症状啊!三四十岁的年纪,恰好和姥爷查出胃癌的时间基本一致。而姥爷的父亲早逝,会不会也是因为癌症?

要是当年接受301医生的建议,一家人一起去检测基因就好了。可是现在,似乎再没有机会印证我的猜测。

生活在一片疑云下静悄悄地继续。寡居的姥姥比以往更加惦记每个儿女和孙辈的健康。舅舅家的表弟不爱吃蔬菜,姥姥连哄带劝,生怕高蛋白低纤维的食谱增加了弟弟患病的风险。姨妈家的表弟继承了便秘的传统,也成了姥姥的一块心病,毕竟姨妈和姥爷都是肠子上挨过刀的人。

2009年,一向健康的妈妈因为多发子宫肌瘤,在301医院切除了子宫。

时值国庆60年前夕,大学三年级的我正在为国庆游行训练。辅导员老师说每个人只许请三次假,任何情况不能例外。我不知道在十一游行前,妈妈会不会有更需要我的时候,因此咬咬牙收回了请假条。夜里在301的妇科病房里熬了一宿,早上6:30赶公交车回到学校,参加沙河机场的游行训练。

烈日骄阳下一站几个小时,我摇摇晃晃近乎晕倒。但想到妈妈挨过这一刀或许就不会再有劫难,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谁知2010年底,妈妈查出肺癌,晚期。

四. 夹缝生存

妈妈是EGFR基因突变的患者,医生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可以使用名为易瑞沙(吉非替尼)的靶向药物。

基因突变,这个词语像魔咒一样重现。我开始明白,癌症归根到底是一种基因病,你无法像清除一种病毒一样将其赶尽杀绝,因为它是你的基因自编自导的噩梦。

从2010年12月到2018年8月,妈妈近八年的抗癌历程,我已经记叙和分享多次,在此不赘(希望了解的朋友可以点击文末连接)。作为癌二代来执笔本文,我想呈现的是患者子女的夹缝求生。

学业
妈妈患病是我(和爸爸)生活中的分水岭。

当时我刚刚开始读大四,获得了法学院读研的保送机会,每天走在校园里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嘻嘻哈哈地从早笑到晚。

这一切在得知妈妈患病的一刻戛然而止了。

在2010年,肺癌晚期的预期生存期还只有六个月。每当我想起六个月后我就将永远失去妈妈,一颗心就疼得揪到一起。

小时候因为爸爸妈妈工作繁忙,房子也只有二十几平米,我一直跟着姥姥、奶奶长大,与妈妈聚少离多。好不容易,爸爸妈妈攒了二十几年的钱终于能在北京安置一个大一点的家了,却没有想到,今后能在一起的日子竟已经掐指可数。

妈妈用着易瑞沙,很快恢复到状态一如常人。我却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经常心慌气短,失眠多梦。平时好端端地坐着,心率也能莫名其妙地飙升到130,家里的电话铃声响起都能把我吓得猛一激灵。有几次和妈妈相伴而睡,在半夜里迷迷糊糊听到妈妈的呼吸声不太顺畅,脑子几乎在瞬间就被彻底惊醒,想着是不是癌症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生长着。一直屏息听到妈妈翻了身,呼吸逐渐匀畅,才慢慢平复心情。而此时往往已被冷汗浸湿。

上研究生之后,学业负担骤增。重重压力之下,我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即使难得睡着,也能够感觉自己磨牙磨到咯吱作响,两侧的下颌痉挛到张不开嘴。不知多少次梦见自己的牙齿被咬裂脱落下来,托在手里到处找医生,但就是醒不过来。

夜里睡不好,白天自然难熬。每天强撑着起床,眼睛总像揉了沙子一样干涩、疼痛,看书简直成了一种折磨。由于神经衰弱和颈椎病,只要稍稍思考,我的脑袋就会不可忍耐地胀痛起来。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额头和下巴上不断冒出又大又硬的包,每一个都疼痛肿胀,明显不是青春痘那么简单。
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出了问题。毕竟我身上也携带着姥爷和妈妈一路传承下来的基因。

然而一切似乎都没有逆转的空间。癌症治疗是烧钱的无底洞,但家里只剩爸爸一个人起早贪黑地挣钱,我起码不能再给家里增添负担。我从大四就开始给报纸做专栏作者,到处找翻译的兼职工作,参加各种比赛来获取奖金,加上每年的奖学金,终于能够自给自足。然而感觉终日不得休息,整个人疲惫不堪。

工作
2014年,我硕士毕业,拿到了心仪的跨国公司和律师事务所的offer,权衡再三却最终双双放弃,进入了一家央企做法律顾问:此时妈妈的病已经坚持了3年多,并且已经经过一轮耐药后化疗,不知还能稳定多久。跨国公司需要在上海轮训两年,而律师的工作意味着没日没夜的加班和四海为家的出差,这样,如果妈妈病情进展需要照顾,我就无法及时陪在她身边。

然而,我越发感觉自己像一只笼中的鸟,想飞却飞不了。

谁知仅仅过了一年,妈妈就发生了脑膜转移,病情急转直下,突发失语,剧烈头痛,无法行走。几周的时间内,我们就几乎失去了她。好在后来及时用到了9291,才遏制住病情。可是妈妈再也无法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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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左手妈妈因为突发失语在301医院住院排查。左手在床边陪伴,几乎彻夜未眠,一晚审核了170页合同。


爸爸在妈妈失语的第一天就停下了工作,每天24小时不离身地照顾。妈妈住院的时候,我和爸爸就轮流在医院陪夜,经常一夜只睡两三个小时。爸爸为了让我少熬一些夜,自己陪得更多,一周七天里要在医院熬过四五天。后来我们请了护工姐姐到家中照顾,情况才好了很多。

我工作的央企领导和同事,对我家庭的特殊情况给予了充分的宽容和谅解。每天下班,单位都有两位姐姐热心地开车载我一程,让我能更快赶到地铁站坐车回家。然而回家的道路对于我充满了忐忑:我不知道回到家等着我的会是什么。

妈妈的状态就是我家气氛的晴雨表。如果妈妈情绪良好能吃能睡,我回到家就能看到爸爸的笑脸,听到爸爸说“家里一定要有笑声”。如果妈妈头疼发愣或是走路不稳,家里就是一片沉重肃杀,令人如坐针毡。然而我和爸爸几乎没有哪一天是真正轻松地度过的,即使有片刻的欢乐,也难免想起这种幸福可能时日无多,进而又陷入苦涩无助的心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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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妈妈从长达28天的昏迷中醒来,抚摸爸爸的脸。


每一天都像是一场俄罗斯轮盘的游戏,我知道命运准备了一颗死亡的子弹,只是不知道会在哪一天被射中。

五. 逃离魔影

癌症不仅是身体的毒瘤,也是心灵和家庭的毒瘤。尤其对于我们这样单薄而脆弱的三口之家。虽然我们尝试以积极乐观的心态与之达成某种共存,然而它在某一个临界点的爆发,依然能以黑洞般的力量吞噬我们全部的温暖和希望。

2015年3月到2016年9月的一年半,是我人生中最黑暗逼仄的一段。我没有生活,只剩下工作和照顾病人。没有社交,每日重复着从单位到家的两点一线,就像之前的20年里从学校到家的两点一线一样。也没有爱情,因为我没有时间去结识新的人,没有心情去发展一段新的关系。恋爱是很消耗时间和情绪的事情,而在这两方面我已经近乎耗竭。

我也没有勇气,因为不知道有哪个男孩会乐于参与我梦魇般的生活,尤其是,得知我可怕的家族病史。

2015年11月,我给自己买了一份重疾保险。每年1万多元的费用,对于当时的我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但我总是直觉地感到,癌症离我并不遥远。也许在我所经历的漫长的煎熬中,疾病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了呢?

之后的两次体检,我都把体检报告揣了半年多才敢打开,翻到肿瘤标记物的那一页——在我心里,自己大概已经是个病人了。

2016年9月,大朋友走进了我的生活,几乎无条件地接纳了我破碎而潦草的生活现状。由于我每天要赶回家照顾妈妈,我们基本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为了能见上一面,每天傍晚,大朋友都在我单位楼下等我,开上一个小时的车送我回家,然后再开一个多小时的车独自回去。这就是属于我们二人的马路上的约会。

由于他的陪伴,我有了勇气面对家门后的生活。也在几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28岁的人生中,有了可以期待的东西。

然而越是想要守护这份感情,我内心的黑洞就崩塌得越猛烈:大朋友只知道我有个患癌症的妈妈,但他不知道我的姥爷、舅舅和姨妈也是癌症患者。如果他知道,还能够坦然地接受这一切吗?

2014年时,姨妈和表弟曾一起在一家基因检测机构用口腔上皮细胞进行了遗传性肿瘤的筛查,发现姨妈携带有一个可致病的基因突变(MLH1基因的p.R659突变),但表弟并没有。

这个突变是一个胚系突变,也就是说,是从父母那里遗传来的,并且有可能同样遗传给后代。携带这个基因突变的家族,罹患多种癌症的几率都明显高于常人。

这份报告,坐实了我关于遗传性肿瘤的猜测。而对于我家,这个几率是百分之百。

2016年12月,由于妈妈病情进展,我们在吉因加基因检测公司为妈妈进行了一次全基因检测,希望能指导之后的用药。结果发现,妈妈也携带与姨妈一模一样的致病突变。这让我离携带同样的基因缺陷更近了一步。

姥爷的癌症让姥姥几十年来不得安寝,妈妈的癌症几乎圈禁了爸爸的人生,而大朋友是这样一个阳光、自由、快乐的人,如果有一日我卧病在床离不开人,不是也会毁掉他的生活吗?

我每次想到这里就内疚到无法自已。2017年的时候,身体不适、种种压力以及内心冲突交叠在一起,我被医生诊断为中度抑郁、重度焦虑。但我又无法把这抑郁和焦虑的根源悉数向大朋友倾诉。看着他天真乐观地憧憬未来生活的样子,我在很多个寂静长夜里蒙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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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左手妈妈的家变成了另一个病房。


一切的转折大概是2017年4月。我鼓起勇气,和与癌共舞论坛的超级版主Keenman一起接受了吉因加12种癌症、60个基因(男性为58个基因)的检测。

检测报告出来后,我一如既往地没敢打开。我不知道如果在报告上看到那几个熟悉的字符,我要如何支撑今后的生活,又面对我的感情。如果我才29岁,就在姥爷和妈妈身上看到了必然的命运,还有多少勇气去期许未来?

超级版主Keenman帮我看了检测结果,告诉我我没有携带致病性的遗传基因。吉因加的基因解读专家黎琴老师也专门发信息来告诉我,检测结果显示,我患癌症的几率并不高于常人。

我赶紧让表弟把他和姨妈的检测报告再发我验证一下,结果发现,妈妈和姨妈在一个同样的点位上发生了同样的致病突变,但我和表弟在这个基因点位上存在同样的良性改变。这使得我和表弟没有遗传到妈妈和姨妈祖传的致病基因。

“这就是进化的力量啊!”Keenman说。
我的世界豁然开朗。

六. 劫后余生

我鸵鸟式的逃避态度,被超级版主拿来批评了好几次。但是没有被癌症纠缠这么多年的人,是无法理解这种恐惧的。

无遗传风险的报告结论像一道圣旨,瞬间赦免了我。我的焦虑状态几乎有了立竿见影的好转。自己置身事外,也才能有勇气告诉了大朋友家人的癌症病史。他很震惊,但也只是把我更紧地搂在怀里。

2018年,妈妈结束了她与癌症近8年的纠缠。我和爸爸的生活开始走向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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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左手在青岛为患友做脑膜转移治疗经验分享。


可是癌症留下的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妈妈还在的时候,曾是我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然而自从脑膜转移带走了她的语言能力,我们只能靠支离破碎的几个词汇,凭借想象来进行日常的简单交流。在妈妈还能简单说几个词语时,我把和妈妈打电话的对话都录在了手机里,希望以后还能在听见她温暖的声音。可是妈妈走后,我却没有勇气点开那些音频。

妈妈在2018年8月离开,那时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听她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以至于她正常的声音我都想不起来了。我的妈妈不是在一瞬间离开的,她是在3年多的时间里,一点点从我的生活中逐渐模糊、消失的。

也因为语言的限制,我没有办法和妈妈分享我生活中幸福的小进展。她印象中的女儿还是孤独地在生活中行走,形单影只。2015年10月我过生日时,妈妈还比划着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得到失望的答案。2017年我带着大朋友去医院和家里看她,她满意地点点头,但那时妈妈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我嫁给了一直以来最爱慕的那个人,过得很幸福。但是我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癌症留下的改变,也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我的世界扩展了。

陪伴姥爷和妈妈一路走来,我对疾病下的人生和家庭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而自从2015年成为与癌共舞论坛的版主,每一天都在生死间迎来送往。见了各种生离死别的悲怆,生死相守的深情,以及生死无依的悲凉,再见什么别的世间百态,都觉得不过如此。

人生里,你执着的未必是真正宝贵的,你忽视的未必是无足轻重的。人生很短暂,不要得失心太重,怜惜眼前人。

爸爸的世界却萎缩了。

原来爸爸是个很看重事业的人,对人对己都有着近乎严苛的标准,从小教育我也是努力打压骄傲与娇气,希望我能创出一番事业做个女强人,哪怕夙兴夜寐、四海为家。

但目睹了家人的疾病和妈妈的离去,爸爸内心的世界仿佛退缩回了我们几十平米的小房子。我熬夜他担心,吃外卖他担心,我怀孕他恨不得我每天不去单位在家里办公,甚至多次告诉我把工作多多移交,安心修养。他自己南到滇贵北至鞍山,风里来雪里去想多挣些钱以备妈妈看病,但和我说得最多的却是“差不多行了,挣钱哪有头儿啊”(当然这与妈妈去世后我们再无重大的开支有关)。

我们出国时留下了车子给爸爸,希望他有了时间四处消遣放松一下。爸爸却没了去处:熟悉的地方到处都是妈妈的影子,不熟悉的地方想到没有一个同行分享的人,也便了无兴趣。

但是,生活还要继续。人之所以忍受痛苦和恐惧,谋求与癌症的共生,便是因为对生活的眷恋。生活的苦役下,有人离去了,有人活下来,活下来的人要更努力地享受生活,寻找生命的意义,人生的方向。

因为那是坚守已久仍未能留下的人憧憬而不得的明天。


85条精彩回复,最后回复于 前天 22:15

写得真好,真是个孝顺的女儿祝你全家快乐幸福!

点评

谢谢您,愿您和家人新年快乐,健康平安~  发表于 2018-12-31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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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妈妈确诊以后我就开始失眠,无故焦躁、心慌,会瞬间流泪不止,突发情绪失控,谢谢左手姐姐的分享,继续学习,努力努力再努力!

点评

咱们需要一段时间来自我调节,面对现实并且梳理好心情,现在的情绪状况都是很正常的,要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你自己也是需要被关爱的啊~  发表于 2018-12-31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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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签到:1 天
看完泪奔 感觉我有焦虑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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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湿了眼眶!把眼泪留在2018,希望今后不要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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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新年快乐!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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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佩服你,学习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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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真好,历尽艰辛,情真暖人心,看着贴子跟着左手象走了一段长长的路,无奈绝望忧虑我抛不开,我期待2O19年爱人康复,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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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人肺腑,我的母亲肺癌2年半,感觉也走到了末路。她自己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不想再继续痛苦下去,我也希望陪她走好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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